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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53 次 更新时间: 2009-07-09 16:02:21      添加到我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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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为什么我们会止不住同情恶人
·许章润
标签: 善恶

    我看着摇曳的树枝,想念着万物的伟大。
     ——泰戈尔
    
    
    同情似乎证明我们确有人性,并且构成了人性的基本因素,为虚幻的人身找到了实在的归宿。我们常常会为自己和同类的不幸而陷入深深的悲悯,并生发出遏止不住的手足胞谊与援之以手的内在冲动。如同愤怒、喜悦甚至恐惧,它们一丝一缕,慢慢地密织起一张痛感的罗网,将我们的身心笼罩在无边的哀伤之中。有时候它们又如狂风暴雨,一下子攫获了我们的身心,让我们感到绝望,一种彻底的绝望,甚至于对于我们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憎恨。即便是远方的不幸,也一样会令我们感同身受,唤起内心深处的哀矜,为我们这个不幸的物种而伤心。
    不宁唯是。那冬夜里皑皑雪地上野猫的哀号,在将我们从温暖中唤回现实的冷酷之际,不免使我们对它的处境深深地担忧,揪心地期盼着明媚春阳早日重新普照大地,而为一切物种不可逃避的命运感伤。
    哪怕是恶人,譬如八旬老者,多少年来蔼蔼洵洵,突然间真相大白,原来他是个逃匿的纳粹凶徒,我们于是不禁为人性而深感困惑与恐惧。可眼看他颤巍巍地走上绞架,却依然让我们深深地同情。在为正义伸张而欣慰的同时,我们却又遏止不住地会洒上一掬伤感的清泪。
    我个人最近的经历可以为此人性的脆弱作证。单位的恶霸书记退休了。他是个典型的基层党棍,粗陋、蛮横而凶恶,为我在中国高校所仅见。即便是在乡镇层级,今天这样的“基层干部”亦不多见。我不明白,在中国的最高学府,居然还有这样的恶人当政,而且是长期独霸一方,病态般地对教员颐指气使,动辄吹胡子瞪眼。对于教师,他的心态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名教授?我处分过的多了!”正是基于这一强权逻辑,他曾经无端地多次羞辱伤害我,经常性地羞辱伤害我们。他不仅控制着我们的教职升迁、薪给等级,而且连招生录取标准、每位导师有多少招生名额等等也一言定夺,他甚至于还要控制每个教员的思想,经常“敲打敲打”。本来,党棍恃权弄术,视教授如家奴,予取予夺,顺昌逆亡,却不知道泰戈尔早已咏过:“权势以它的恶行自夸,落下的黄叶与浮游的云片却在笑它”。可身临其境,侵凌就发生在眼前,必须面对的现实却是无法虚拟化的。其实,放眼中国的各色学府,莫不党政独大,不惟掌控行政、人事、金钱和荣誉,而且操握着对于真理的垄断解释权力,翻云覆雨,刻画无盐。君不见,连学位颁授典礼,也多为几个党政干部在那里惺惺相惜,命俦啸侣,沐猴而冠。教授们挟制其中,唯能诺诺。长期以往,知识人心灵萎靡,集体人格卑微,精神孱弱,觍颜人世。作为反制,他们如阿伦特所说,“退缩到家政生活的私隐状态中”,将道义担当与精神超越卸下肩头。要不然干脆如网上搞笑的段子所言,“教授一心捞钱,越来越象商人;商人文质彬彬,越来越象教授。”极少数狷介强项的,要么靠边站,要么打入另类。如此,那浩然正大的文明气象,云乎哉!
    此刻,平日里的凶恶好像发生在千年之前,影影绰绰。眼面前的他顿时背驼了,整个人似乎一夜间苍老了许多。他甚至戴上了从不曾配饰的绵帽,将帽檐拉到了眉毛。贼溜溜的鼠眼不再弥散着恶焰,取而代之的是混沌,是掩不住的失落与仓惶,甚至于有一缕怨恨,忽闪在满脸皱迭的肮脏深处。——权力,是嚣张的权力,是为所欲为的权力的消长和有无,折磨着老人,使他因它而嚣张,也使他成了它的奴隶,让他仓惶而衰老,而原本它却不曾是他的主人呀!而且,庸常理性告诉我,依据此人的一贯秉性,一旦权柄在手,黑夜降临,这苍老脊背上那个头颅上方的凶焰可能还会再度燃起。可是,雷公地母啊,我心中还是感到莫名的苍凉,为他,也为它,而深深地悲哀。
    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我是在为自己生发出苍凉的心境,我是在为自己而遏止不住地悲哀。冬雷夏雪,万物荣枯,天玄地黄,我们不幸身为其中一员,是无选择地被抛到了这个世界上。等待我们的是不可预知的漫漫一生,前路迢迢,还不知将会有几多雨雪,又魂归何方。自杀固然可以消解这一不可预测性,而将时间永久斩断,把一切叫做历史的杂碎放逐,可同时遭到时间和历史双重抛弃的便是生命,而生命的本质在于爱生命,人生由此获得了意义,它们能够容忍这么一种爱法吗!再说,尘世间的种种牵挂,总是叫我们难以如此决绝;万般的恨爱情仇,丝丝缕缕,却让我们割舍不下。为人为己,天光化日,难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奈何!面对横逆,逆来顺受固然是一种活法,而且有时候是一种坚忍而绵恒的生命意志的证真,讴歌了人这种造物的伟岸,可孤独个体在承受这一切造物主的祝福时,是否也同样会作此诗性之思呢?!
    他和它,我们与他们,其实共同构成了这大千世界,饮这人生的苦酒。都不幸罹陷其间,载清载浊,共渡茫茫沧海。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如此,如此,能不为我们自己而哀伤吗!
    本来,世上存在恶人,他们常常都是得势而逍遥的,说明人性存在根本缺陷,这人世远非善良的居所。恶,不是外部的赐予,而是我们人性深处的魔障,原本就是人的定义的要素。我们中的一些同胞,不幸被它选中,而成为恶人,原来彰显的是我们共同的恶,是我们这个不幸种群的原罪始孽。天地良心,我们大家谁的心理深处不曾有过阴暗甚至丑恶的一念呢?他们为我们承担了恶的具象,将我们人性深处的阴暗化为他们丑陋的人格,原本已然不幸之至。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们,能不感同身受,而为他们,也为我们自己,而深深地悲哀吗?这悲哀是基于爱,爱怜我们自己;也是因为恨,恨我们与生俱来、身不由己的恶,包括贪婪、残忍和凶暴等等业障。可是,倘若以恶制恶,则恶恶循环,这人世的苦难岂不没有尽头。“呵,傻子,想把自己背在肩上!呵,乞人,来到你自己门口求乞!”这是泰戈尔的咏叹,不也是此情此景的写照吗?
    是呀,贪婪、残忍和凶暴,它们全都是人性的暴君,只能用同情来战胜。同情就是仁慈、谅解、宽容和爱,它不是人性的脆弱,根本不是人性的脆弱,而恰恰表现了人性的浩瀚博大。——“苟志于仁矣,无恶也。”用爱心将刺刀折弯,仁慈的心肠便能将世界包容。同时,正如莱辛所言,同情就是博爱,一种对于人类成员的兄弟般的爱,源于我们对于人在其中受到“非人”对待的世界的憎恨。我们恨的不是人,更不是某个特定的人,因为他同样是不幸的受害者;甚至也不是与生俱来的恶,因为它是人性的因素,恨并不能消除它们,甚至只能助长它的凶焰。我们憎恨的是这个人造的世界的丑恶,是把人不当人,却羞辱人、奴役人的丑恶,一句话,是以人为工具的邪恶理念。其中,最为邪恶的是恣意妄为的权力,也就是强权和暴政。它们源于我们人性深处的恶,并且反过来虏获了人性,制造出服务于此的体制,让世上充满了无尽的冤难。将人当作“非人”对待的世界,是这种体制编织的罗网,陷我们全体于灾难。
    因而,因为亲证了恶,也亲证了对于它的恨,人性于是便展示了善,表明了善的无边感召才是人性的根本。我们憎恨强权和暴政,因亲历贪婪、残忍和凶暴而伤感,实因不甘堕入恶境、俯首帖耳地听命于它们,幽暗的人性遂得启明。这启明来自我们患难与共的手足悲悯,更来自于人本性上具有高蹈、浩淼而不屈的精神追求。对于至善之境的向往和热爱,将人提澌为精神的存在,具有了神性的因素。苍天在上,的确,如诗哲所言,人的生命中具有神的观念是一切奇迹中的奇迹,说明自我救赎从来都是人性的更为根本的方面,其如浩浩日月,启明着人性,照亮着世界,如但丁咏颂的那样,“推动着太阳和其他的星辰”。
    恶,你不是终极和绝对,善才是世界的根本。
    因此,即便是恶人,也值得我们同情,为他们,也为我们自己,洒下一掬清泪。为他们伤感,其实是引导人性走向神性的自爱。能够自爱的人,才有救,虽然人永远不可能是神。
    
    
    2008年2月20日 星期三 于无斋
    


■ 本文责编: 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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