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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30 次 更新时间: 2009-07-09 16:16:08      添加到我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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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通过交谈而保持人性
·许章润
标签: 交谈

    友爱的本质在于言谈,据说这是古希腊人的看法。因为只有经常交换意见,才能把公民聚集为一个城邦。正是通过言谈,不仅友爱得以私密的方式传递,而且因着参予言谈者关注的是一个共同的世界,从而,言谈的政治重要性及其所含蕴的人性因素,遂得彰显。换言之,虽则我们生活于这一世界,可倘若这一世界不被我们经常谈及,它就仍然是“非人的”。只有当人能够自由地通过言谈,并以此作为主要手段而进行沟通,实现交往,从而将自身与世界一齐对象化之际,才能使世界属人,而使自己获得人性。毕竟,主题化的过程导致的便是主体化的结果。
    这是汉娜•阿伦特告诉我们的。在《黑暗时代的人们》一书中, 作者讲述了十个人的故事,他们大多生活于二十世纪前半叶。其中既有作者的老师和朋友,如雅斯贝斯与本雅明,也有神交已久、惺惺相惜的先逝者,如伟大的诗人莱辛,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女侠罗莎•卢森堡,以剧作名世、令人低徊不已的布莱希特。阿伦特动笔之际,他们大都墓木已拱,已然无需任何遮掩,更不用再作什么妆饰了。因而,作者秉笔直抒,述其学,析其思,哀其命运,反观时代的荒谬。说到底,他们志业有别,旨趣分殊,若谓共性,则全都生活或者曾经生活在“黑暗时代”。当其时,这些“黑暗时代的人们”或拍阑低咏,或纵情高歌,虽说在言谈中将黑暗的天幕撕开一道道口子,可多数终究为黑暗所吞噬。——黑暗听不得声音,惟其无声,方才令人怵怖。
    原来,这世界虽说是我们生来就不可须臾离别的家园,可要宜于居住,却非要居住者精心营造不可。世界不是人们可以躲藏到它背后的一种表象,而是我们的存在本身,通过对于存在本身担负起责任,世界才与我们一起获得了现实性。否则,人性可能会被简化为“一个空洞的词语或者幻影”。而且,世界其实比人更加速朽。面对黑暗,如作者所述,譬如对于纳粹的蠢话充耳不闻对于求生的人们一定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可是,无论人们是多么渴望屈从于这种诱惑而躲藏到自身灵魂的避难所中,人对现实性的抛弃结果都永远意味着人性的丧失。正如阿伦特在另一部著作中所言, 人,就他是一个政治存在而言,被赋予了言说的权力。亚理士多德早已说过,人是一个政治存在,同时并为一种能够言说的存在。而在暴力绝对统治之处,不仅法律陷入沉默,而且一切事物,一切人,都必将陷入沉默。此时,我们被迫进入了一种“无言性”状态,也就是非人状态。那时节,生不如死,生死不明,活着还有什么劲,哪里谈得上什么人性不人性的。
    此刻,交谈便是保持人性的因素。言谈借助其实践性而成为交谈,交谈是对于世界的营造,也是一种行动,背后内涵的是思想,而以自由作为它们的共同目标。自由是思想的精神。正是在行动中,人们才能体验到生活于世界之中的自由。交谈即自由,也就是行动。自由即精神,而精神构成了人类。其情其景,恰如雪莱所咏:
    
    一种渺冥灵气的庄严的幻影
    虽然不见,却在我们中间飘泊,
    它来访这无常的世界,倏忽得
    象夏日的风在花丛里潜行;
    象是月光泻下了山中的森林,
    它以流动不定的视线
    照耀人的心和容颜
    
    这便是精神的伟力,也是交谈的伟力。在人们被剥夺了公共空间时,他们就撤离到思想的自由中。此时此刻,倘若思想怠惰,则终将以其思考对象,即世界本身的堕落而遭到报复。到那时,它不再容忍思想和思想者,或者,干脆将思想放逐,世界遂成愚人乐园;或者,出现了阿伦特所说的“无世界状态”。因此,为了避免沦落于此,保持交谈吧,哪怕是“君子作歌,维以告哀”。
    人们之所以需要交谈,还在于大家具有雅斯贝斯所说的“无限沟通的意愿”,而真理在客观上具有普遍的可理解性这一事实,使得沟通成为可能,从而共同编织起将人们联结起来的纽带,人们由此进入人性的世界历史之中。的确,如阿伦特所说,无论我思考什么,我都必定是在与曾经被人思考过的东西进行沟通。真理不是别的,是由理性照亮的生存的本质,它需要由另一个人的理性生存来印证,如此它们才是可理解的,并可以藉此理解其他一切。由此,思想变成为精神的公共领域,理性创造了它,自由则支配着它;也是藉由此途,思想获得了实践性,不再是个体孤独的活动,而是构成生存内涵的主体间性实践。就此而言,交谈就是生存,而使我们获得了在家之感,给我们光和启明。
    在交谈中,最为重要的是自由放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也就因此,美好生活的指标之一,也是营造美好生活的必要条件,正如莱辛放歌的那样,便是“让每个人说出他所认为的真理。” 毕竟,人是会说话的动物,说话是天性,钳口不得,噤声不得。
    作者感喟布莱希特余年才思干枯,丧失了“交谈”的能力,一如我们曾经为写出《雷雨》的才子惋惜。既然诗人的任务,也是诗人的天赋,在于铸造我们赖以生存的语言,那么,一个诗人所能遭受的最为意味深长的惩罚,除开死亡,当然就是天赋的丧失。而这种天赋,如阿伦特所言,整个人类历史均已证明,乃神明所赐。违忤神明,神明就会将它收回的。可惜,当红者往往对此掉以轻心,甚至于以此为干禄之具,结果如作者所言,“无论你是否能够用最美妙的嗓音赞美暴政,实情是: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知识分子或者文人不会因为这一罪过,而受到丧失才能的惩罚。” 换言之,交谈不能乱来,说话的天性自当珍惜。“弦箭文章苦未休,权门奔走喘吴牛;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这是寅恪先生1930年所作的《庚午阅报戏笔》,其所道明而深痛巨惜的,又岂止是文人情状。
    这是我在2007年读过的最好的一本书。各位看官,如果你觉得在下掉书袋,使人昏昏,非来点具象的不能“交谈”,那么,建议阁下不妨看看高尔泰先生的《铁窗百日》好了。它们之间可以相互照明呢!
    对了,还有一本书,小说,世面上正流行,叫做《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说的是“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生存状态下的交谈方式,一起看看吧。
    
     汉娜•阿伦特著、王凌云译:《黑暗时代的人们》,南京: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汉娜•阿伦特著,陈周旺译:《论革命》,南京: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07年版,页8。
     汉娜•阿伦特著、王凌云译:《黑暗时代的人们》,南京: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页239。
    
    2008年1月8日于家中
    
    


■ 本文责编: 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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