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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09 次 更新时间: 2009-07-09 16:38:36      添加到我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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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章润:观光客的道听途说
·许章润
标签: 小国政治

    新西兰是个小国,人口428万,与北京市一个区的人口差不多;面积27万平方公里,人口密度16人/平方公里,是中国的1/9;地处南半球,四季如春;2005年的“人类发展指数”(综合收入、教育、健康三方面的指标)在全球177个国家中列第19位,人均收入的排名(标示富裕程度)和发展指数相仿,经济自由度在全球排名第六。新西兰经济发达,环境优美,没什么政治斗争,人们享受平等和自由,是一个不大为人注意的“世外桃源”。
    
    上述文字,见诸《同舟共济》杂志2009年第6期,作者是茅于轼先生。茅先生文章的标题是“‘世外桃源’新西兰”,描述了大洋州岛国的美丽和宁静,令人神往。不过,仅就文章开头这两百字的叙述而言,就有下列三项颇值商榷。
    首先,茅先生说新西兰全国人口不过北京一区的规模。笔者初读至此,直观地觉得可能有误。经查“北京统计信息网”及各区县统计信息网,包括传统的“城八区”和城郊八个区县的网页,得知北京户籍人口1330多万,常住人口1600多万,遭逢国庆或者春节,瞬间峰值可能高达两千万。以常住人口计算,北京尚无任何一区的人口超过三百万。即便三百万,距离新西兰人口也有百多万之众,怎么能大而化之,说二者“差不多”呢?据说,愈往晚近,经济学愈益凭恃数据说话,以致经济学论文几乎像是出自数学家之手,因而,对于数字的敏感性,是经济学家的职业特征。虽说经济学家茅先生此文终究只是一篇游记,但如此大而化之,却也颇为令人惊骇。其实,若按国土面积衡之,新西兰与法、德、日相仿,还难能说是小国呢!
    其次,说新西兰“四季如春”,就更是对于“想象的异邦”的想象了。北岛较南岛温煦,气候宜人。南岛多滑雪圣地,七、八月间,不仅需穿羽绒服,使用取暖设备,而且,倘遇阴雨绵绵,更觉潮寒逼人,起居其间,哪会有“如春”之慨。要说昆明“四季如春”,才是真的。1990年代中期,笔者曾往南岛,适值冬季,就曾遭遇此种天气,根本无茅公的“四季如春”感受,反倒颇觉“月晃虚窗,风掀斗帐,锦裘不胜寒”呢!
    再次,“没什么政治斗争”一说,尤显观光客心态。要说“政治斗争”是指当年老蒋的“清党整风”与后来共产党的“十次路线”较量,以及美利坚的“麦卡锡”抽风,可以说,南北两岛都不存在,而且,凡此超绝之事,置诸小小寰球,百年之中,也算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景。但是,倘若是指基于利益、价值、阶级乃至民族、种族的差异,围绕着权力及其得失,而以和平方式甚或非和平方式进行的博弈,则南北两岛,四百万人民,如同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国家的百姓一样,载沉载浮,不亦乐乎呢!君不见,为了争夺政权,各党各派,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竟至于不惜大打种族牌,玩弄“黄祸”古典以翻转今典。如果说曾经存在甚至依然存在着一种白澳主义的话,那么,不妨说同样曾经存在并且依然存在着一种“白新主义”。笔者踯躅彼邦,亲见“亚洲人滚出去”与“亚洲垃圾”一类字眼,出诸人口,形诸报端。而这,不仅是“政治”,还是“斗争”,甚至是激烈的“斗争”呢!如前所述,新西兰人口密度仅为16人/平方公里,却有政客和民众论述“满了”,言之凿凿,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言自明。
    毕竟,正如古希腊先贤所咏,人是政治的动物,政治是关于人间秩序的治道与政道,围绕着共同体的权力来铺排,而权力恰恰事关利益,属于生存的游戏。“庐山醉,谁主复谁宾?”事关利益与生存,一切便都可能发生,直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并非不可想象。因而,一切打打闹闹,幸与不幸,实都源此而生。否则,如何解释四百年来这个美丽星球上轮番上演的种族屠杀惨剧,又如何面对六年来死于非命的四千美国大兵与百万伊拉克平民的冤魂。只有徜徉于不存在生存问题的天堂,才会“没什么政治斗争”,而人间注定不是天堂,也无什么世外桃源,从而,“政治”及其“斗争”,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便都是这个物种的宿命。也正是因为于此不忍,才会有古今圣贤的扼腕叹息,高僧大德的涟涟泪光。
    另一面来说,抛开那种偶尔发酵,通常叫做“野心”或者“抱负”的东西,小国还是大国,可以说都是政治进程的自然结果,属于“历史”在冥冥之中拨弄的格局,基本上非人力所能左右。落实到具体个人,则生为小国之民还是大国之子,一如生在马厩还是口含银匙,更是上天的意志,无选择的产物。要是肉眼凡胎都能预先自作主张,那么,中国穷乡僻壤的生育率将会为零,如今的美利坚、新西兰岂不人口爆炸,而白金汉宫里早就挤得满坑满谷了,哪里还轮得到那几头货。也就因此,如何过日子,可能过什么样的日子,只能因地制宜,靠山吃山,临水饮水,不可强求,也无法强求。就像中、印诸国为人口暴涨发愁,而俄罗斯却在鼓励生育,日夜担忧人口递减,都源于这山水有别,均不便各以对方作为论据,而肆为推论。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欣慰,一如彪形伟岸与小巧玲珑,各有其致。因而,大国按大国的路子过日子,小国按小国的路子过日子,也不得不这样过日子,过这样的日子,便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既分享大国的辉煌盛况,又羡慕小国的安祥无为,事事都要占全,天下哪有这等美事。
    再说,非要用小国的优胜之处来强求大国,犹譬以能否生孩子来褒贬男人,或者,反其道而行之,好像都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比如说,新西兰不曾建设强大海军,根子上还是力所不逮,谁让它是个小国呢!因而,便以“美新安保条约”托庇,将制衡格局下的防务大事,委诸老大哥,哪里是什么“靠世界公共秩序”使然。正像如此一来,受点老大哥的气,也就顺理成章了。只不过,过去享大英帝国的福,受大英帝国的气,如今做主的,换成东北方的新老板罢了。身在屋檐下,难免有低头之时,强项的新西兰官民也深以为耻,诸如“新西兰不是美利坚的殖民地”这类愤激之词,居然会出自总理之口呢!——再说,这“世界公共秩序”,怎么新西兰“靠”得了,伊拉克就“靠”不住,中国怕是也靠不住。它究竟算是一种什么“世界公共秩序”?又是谁家的“世界公共秩序”?这些事,台面下的勾兑,观光客们浏览湖光山色,陶陶然,欣欣然,施施然也,哪里想得到,又如何会想到。可它们如茅先生所言,同样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呀!
    当今之世,旅游是感知外部世界的消费方式。观光客不仅用双脚和双眼来消费,还会用双耳来聆听,在聆听中印证眼睛,弥补视网膜的不足。毕竟,眼睛只能看到眼前,耳朵获得的可能却是“眼前”的“前后”,而对于“来龙去脉”的历史感的消费,对于“眼前”的“背后”的好奇,如同食色性也,恰恰是人性之常,不分贤愚。也就因此,有时候,耳朵的消费所获取的信息甚至超过了双眼。这几年,开办旅行社接待祖国同胞的多为海外华人,其中又以1980年代以还陆续出国定居的华人为多。他们用脚投票,落户异邦,从零起步,十几、二十年的打拼,不仅找到了谋生之具,而且,用笔者熟识的一位老知青的话来说,“还提高了认识”,——对于伟大祖国和落户之地的比较视野中的批判性省察。“成功人士”对于所在邦国固然赞美有加,欣欣然,允为“希望之乡”;即便是普通打工仔,面对祖国来客,我观察,多半也是“只挑好的说”,而将一腔苦水,在“同类人”中相互倾述。——可能,对于超出唐人街与中餐馆的许多事,他们也是只“听说”罢了!“祖国亲人”,不远万里,花票子来观光,要买的是个顺顺溜溜,欢欢喜喜,以其说为说,说其说为己说,翻己说为信说,遂演绎出许多真真假假、闪闪烁烁的故事来。
    晚辈私忖,茅先生的本意在于经由陈述彼邦景象,而发抒“见贤思齐”之思,表达了一种自我反省的批判精神,寄寓着对于吾国吾族的深切期待,特别是提示当局者必须把自己的人民当人待。——“发展”与“人权”,都是硬道理嘛,你说能缺哪一样。没有此种批判与期待,就不会有一百多年来的奋斗牺牲,更不会有今天的进步和发展。问题在于,此类反省和批判,一百多年来,延续为一种文化思潮,以欧西为样板的自省与自讼,并不鲜见,而通病在于基于愤激,因而不免想当然,尤其是以对于繁盛异邦的观感作为批判的根据,终究无切实的理据,而流落于一种观光客的道听途说,恰恰违背了常识理性。此时此刻,即便懂一点外语,管什么用?
    茅先生的游记,不过为此新添一例罢了。纵然理性,亦有蒙尘之时,而澄明不再,虽贤者在所不免,信然,信然。
    
    
    2009年6月21日于清华无斋
    


■ 本文责编: 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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