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419 次 更新时间: 2023-07-11 09: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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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越:新闻业的液态流动与固态坚守——基于对S媒体的田野调查
·常越
标签: 新闻业 田野调查

摘要:本文通过对一家全国性行业媒体S的田野调查发现,为了顺应液态社会的发展趋势,新闻业发生着多维度的快速变迁。但同时,固态现代性的价值取向在新闻组织层面并未完全消退,反而显现出一种坚守态势。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在新闻组织层面的遭遇遂呈现出一种固液并存的混合状态,这也显示出我国新闻业变革的深层逻辑。

关键词:液态新闻;职业传播;行业媒体;组织化新闻生产

问题的提出:不同的价值取向与新闻业变革

现代性经历着一种从已知的分类向另一未知而又充满意味的未来的跃迁。[1]对于这一跃迁,英国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认为,随着当前社会样貌已由过往的固态、厚重与稳定转为液态、轻盈与多变,以往曾经普遍使用的后现代性概念已无法精准描绘当前社会,故于 2000年在《流动的现代性》一书中正式提出液态概念以描绘当代社会特质。在现代性早期,社会存在着确切、稳定的模式、规范和准则。而如今,人们生活依存的模式和框架“不再是 ‘已知的、假定的’,更不用说是‘不证自明的’”[2]。在社会由固态至液态、由沉重至轻盈、由长久稳定至短期快速的变迁过程中,整体社会情境渗入了生活的所有层面,新闻业也不例外。[3]

对处于固态现代性的新闻业而言,顺应液态社会的发展趋势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鲍曼的液态现代性观点正好提供了在快速转变的境况中重新思索新闻活动的途径,以鲍曼的“液态现代性”概念为理论基础,可以理解新闻业变革的社会背景。本文基于对一家全国性行业媒体S的考察,分析与研究不同的价值取向对新闻活动和从业人员带来的冲击和影响。

研究发现:液态流动与固态坚守

(一)液态流动:新闻业的多维度快速变迁

当液态的社会情境渗入生活的所有层面,对处于固态现代性的新闻业而言,如何成功地拥抱和参与到这种新兴的媒介生态环境之中,顺应液态社会的发展趋势,成为行业面临的共同难题。有学者认为,在这一过程中,应该拥抱新媒体生态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新闻业唯有主动将自身液化,变成 “液态新闻”,方能寻到出路。[4]S的变革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启的,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对报纸进行改版,二是探索融媒体的建设与运营。在内外因素的作用下,能够看到新闻业从生产模式、内容形式、呈现形态再到感知方式都在发生变化。

1.新闻生产模式:用户参与。传统新闻业把拒绝用户参与当作一个新闻生产的原则来考虑。但是,在社会化媒体发达的今天,组织化的新闻生产边界也在发生变动;相应地,用户渐次作为显在的社会力量参与新闻生产,用户参与的意义主要有两方面:一是作为职业传播的一种“辅助”和“补充”。例如,在2021年河南水灾的报道过程中,S媒体在记者未派去之前,主要通过前线发回来的消息进行综合编辑报道,而且相对于记者单兵作战,网民是节点式的分布,有“接近”的便利性。S媒体的某记者就表示,在水灾报道过程中,个人去不了太多地方,在空间上很受限。值得注意的是,用户参与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职业新闻生产的封闭性,但从对S媒体的观察来看,从前线发回来的消息,用不用、怎么用都由编辑决定,用户更多扮演一种素材提供者的辅助角色。

而在职业传播缺位的情况下,许多当地网民扮演了“传播者”角色,他们通过社交媒体将灾情第一时间上传发布,这些实时更新、形象直观的用户自制内容不仅让人们对灾情有了了解,也一定程度上疏解了民众的信息恐慌。可以看出,在社交可供性转化为信息可供性的背景下,一些处于事件中心的网民往往在前期承担“告知者”的角色,成为职业传播的一种重要补充。[5]

二是作为对职业传播的一种意义“平衡”。在社交网络已经成为传播和获取新闻信息的主要渠道的趋势下,新闻机构基本都有自己的新闻App、视频号等平台,而且这些新媒体平台都具备交互功能,甚至也不乏一些有很大影响力的个人账号。用户在这些平台上对新闻进行发现、分享、评论甚至是交锋,使得新闻报道的价值和意义经由公众的集体参与而被不断重塑。[6]由此可见,用户的介入也是对职业传播的一种意义平衡。

2.新闻内容形式:从沉重到轻盈。液态社会中,人们对瞬时与快速的追求取代了对连续持久的期待[7],而这一社会特性体现在新闻的内容形式上则表现为由重至轻的转变。

在对7·20河南暴雨的报道过程中,S媒体的领导特别强调,到现场多发一些短消息,特别是现场的视频和照片,最好保持实时更新的状态,S媒体的顾问也指出,不要做深度报道,因为在这方面比不过一众央媒。

可以看出,为了迎合用户的消费喜好,传统的调查性报道等深度的报道被“浅新闻”取代,快速且易于吸收的即时讯息反而拥有了更大的利基市场。[8]不可否认,这样的内容具有更高的点击量,能带来更多的收益。只是在这一流变过程中,令人惊讶的不是对于市场逻辑的主动拥抱,而是对于深度报道的自觉排除,这很大程度上伤及了新闻的公共性。

3.新闻呈现形态:可视化转向。液态社会中,“提速”成为人们的终极追求[9],对时间与速度的追求也深深影响着新闻的呈现形态,这突出表现为可视化转向。

S媒体的可视化转向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新媒体内容的可视化。这表现为在常见的图文、视频等传播形式之外,开始尝试问答、H5、直播连麦等新形式,以此增强传播内容的可视化。二是纸媒内容的可视化。在新技术改变时空感知维度的背景下,纸媒也深受影响。在报纸版面的编排上,纸媒也会借助新媒体的技术优势。例如,编辑有时会将以往的纯文字内容变为“内容提要+二维码”的形式,这不仅节省了版面空间,而且在视觉上更美观。

4.新闻感知方式:从理性到感性。液态社会中,当确切、稳定的社会模式、规范和准则不复存在,新闻作为“观照社会生活”的理性一面被压缩,而作为“连接”的感性一面则被放大。

当下,“无社交,不生活”成为现实写照。而社交媒体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对用户情感的连接与维系,例如,用户通过微信留言或者短视频评论,可直接与作者形成对话,构建一种仪式化社交。而且用户的留言无所不包,既有观点的表达,也有情感的宣泄。当情感成为社会媒介环境中信息扩散的一个重要驱动因素时,新闻叙事也不再被认为“必须”是一种客观的叙事[10],因为用户不在乎媒体生产的是否是纯粹的新闻产品,用户需要的是娱乐、信息、态度及理解。[11]

而在机构媒介一方,也越来越重视对于用户关系的维系。S媒体的新媒体编辑会专门对用户的后台留言进行回复,在信息传播之外,也大大增强了与用户的情感连接。

从完整的传播链条来看,用户反馈在传统媒体时代一直处于被忽视的状态。而液态社会中的传播流程“重造”,使得以往被“遮蔽”的主体性得以“敞开和回归”,这无疑也是对“人性传播”的一种回归,因为液态理论的核心主旨就是观照人的存在方式。[12]由此可见,在社会液化的背景下,新闻感知方式的这一变化在某种程度上也预示着用户主体性的回归。

可以看出,当流动、易变的液态社会情境渗入生活的所有层面,能够明显看到新闻业发生着多维度的快速变迁,以此来顺应这一社会发展趋势。在此过程中,既有契合液态社会理论主旨的用户“主体性”回归,亦有内容层面由重至轻转变的无奈。而且需要看到的是,对于机构媒介来说,这种改变不是一种选择,更多的是不得不为之,换言之,这些变化是对环境变迁做出的调适。

(二)固态坚守:对新闻活动与采编人员的规训

作为一个组织系统,媒体有自己的组织目标、组织管理、组织文化等。根据场域理论,组织成员的行为是由各自在场域中所处的位置决定的,而处于不同位置的组织成员则很大程度上受到惯习的影响。惯习反映的是人们在阶层结构中的位置,同时也指由社会空间中的位置所塑造的个体和群体的实践。而组织惯习则可理解为一种特定群体的文化心理结构,它生成于组织,作用于个体。因此,这注定了新闻业组织层面液态流动与以组织惯习为核心的固态坚守的遭遇。

在变革过程中,虽然S媒体的领导意识到他们的融媒体建设已经落后,但又担心媒体融合投入多、时间长、见效慢,无法得到回报。这种矛盾的心态也贯穿于整个变革过程,一方面,面对内外交困的现状,变革的必要性在S媒体有着基本共识;但另一方面,S媒体的主要领导都是公职人员,高度体制化且深受组织惯习影响,媒体融合举措更多是一种姿态性的融合,这也导致媒体组织创新的动力不足。

在此背景下,以组织惯习为核心的固态坚守深深作用于日常的新闻生产实践,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报道题材极其受限。S媒体的稿件来源主要有四个方面:部委工作报道、广告客户稿、采编人员自采稿和投稿。采编人员的自主选择空间有限,大多时候只能按照规定动作进行报道。S媒体是编辑责任制,领导会依据组织惯习对内容进行把关。

二是新闻形式“超重”。融媒体时代媒体对传播形式的重视空前,版面形式要多变、标题要尽可能对仗工整、新媒体报道要立体形象……S媒体的编辑如是自嘲,新闻工作者沦为“文字工”,新闻落入“精致的平庸”,背离了观照社会生活的初衷,这带来的结果就是形式的“超重”。此外,还有“作为工作的新闻”与“作为新闻的工作”之间的矛盾,换言之就是工作宣传与新闻传播规律之间的张力。例如,在S媒体的一次选题策划会上,专刊部主任提出,今后一段时间他将聚焦某一议题所出现的问题。但领导对此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针对这一议题的工作已开展多年,部委领导也表示已取得一定成绩,因此,今后报道的重点是聚焦成绩而不是问题。在对报道内容的效果进行评价时,S媒体的领导也往往是以部委领导的认知作为衡量标准,这导致了“作为工作的新闻”的现象出现。

由此可以看出,虽然在液态的社会情境下新闻业发生着多维度的快速变迁,但以组织惯习为核心的固态坚守不仅深深作用于日常的新闻生产实践,而且不断规训着新人,两者的新闻观念融合存在一个过程,这也印证了液态社会矛盾、不确定的特性。

结语

可以看出,组织化新闻生产场域中液态流动与固态坚守遭遇的背后,其实是两种不同社会形态之间的交锋碰撞,即液态现代性与固态现代性——这代表着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反思与批判毋庸置疑是“液态流动”社会的底色,这源自对人之生存境况的深度关怀,这也是鲍曼理论的核心主旨。而固态现代性则站在更为基础和宏阔的位置思考问题,追求和维护的是一种稳定的社会模式、规范和准则,价值取向的差异决定了两者在同一社会框架内遭遇时必然充满张力。

从新闻组织层面来看,则表现为同一组织层面既有液态的流动,亦有固态的坚守,在前者无法完全渗入后者,而后者亦不能全身而退的情况下,遂呈现出一种固液并存的混合状态。这也正是液态社会特性的彰显,这个时期,旧的处事方式不再行得通,但新的解决挑战的方式、新的生活模式还没有诞生。[13]新闻生产实践也一样,既有模式已不再适应新的社会环境,但新技术所允诺的传播图景仍处于变动摸索中,并未到位。[14]

在社会液化的背景下,像S媒体这样处于“混合”状态的媒体不在少数,难道这就意味着新闻业将永远处于价值漂移的困境之中而不能自拔?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相反,这是新闻变革的一个重要节点。在不确定的液态社会寻找确定性,换言之,新闻业在价值漂移年代找寻新的价值交汇点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意义。信息大爆炸时代的观点过剩与事实不足,就是对这一问题的有力回应,这需要新闻业根据环境的变化重新定义其与用户的关系。

长久以来,新闻业都建立在职业语境上,享受着“边界垄断”带来的红利。只是在社会液态化的情境下,由专业话语所确立的“职业边界”不断受到冲击[15],即使从对S媒体的观察来看,组织化的新闻生产方式依然占据主导地位,但在社会由固态向液态转化的趋势下,职业边界是否能够持续不得不令人怀疑。一定程度上,新闻的价值坐标及其含义也存在着漂移性。如何在流动易变的液态社会,在多重价值坐标中寻找交汇点,是以液态化为特征的现实新闻活动面临的新的课题。对于新闻业而言,当务之急在于重建新闻与人之间的关系。[16]在固态向液态转化的历史景观下,根植于人与新闻交互关系之上的新闻活动,不仅是对于自身本质内涵的回归,更是这场变革的目的。

参考文献:略。

(作者为中国传媒大学新闻学硕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2年12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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