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映红：页岩油气对全球油气竞争格局的影响

    2013年全球能源经济领域三件大事值得引起高度关注。一是美国石油进口依存度首次低于50%的安全警戒线，并实现了天然气能源独立； 二是IEA首次用BRENT油价替代WTI作为全球基准油价；三是普氏宣布改变BRENT原油定价模式，对不同地区不同油品采用不同溢价标准，最高溢价可高达50%。这三件大事均与页岩油气有关。以下我们将从油气资源、供需、油气价格三个方面分析页岩油气对全球油气竞争格局的影响，并对国家能源战略提出相应建议。
    
    一、页岩油气仅是全球油气储量增长史上的一个期幕
    
    2009年以来我们一直在思考：页岩油气究竟是全球油气储量增长史上的一个期幕，还是另一组全球非常规油气储量增长曲线（200年周期）的开始？从以下分析看来，结论应该是前者。
    首先，页岩油气的发现是全球油气勘探思想、勘探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在勘探思想上，人类经历了从背斜构造、隐蔽油藏、满凹含油到页岩油气的认识过程；其间每一次大的思维突破，都带来一次全球范围的储量增长高峰，并且每一次思维变革都需要勘探开发技术革命与之相适应。从二维地震与有机生油理论（1960年代）、三维地震与层序地层学（1980年代）、叠前偏移与山前带勘探（1990年代）、深海钻探（2000年代），到大位移水平井分段压裂（2010年代），全球油气发现经历了从地质普查、技术勘查到人造油气藏的演进，技术发展对储量增长周期的影响力快速增强。事实上，2010年以来全球油气储量连续3年的高速增长与美国页岩油气的发现直接相关，也证实页岩油气应为全球油气储量增长史上的一个期幕。
    其次，页岩油气的开采模式、成本特征、工业驱动和环保制约，决定了页岩油气主要对油砂和超深海开采等高成本资源领域，以及面临严峻供需压力的传统产区和新兴消费区具有替代优势或发展空间。而由于页岩油气藏需要“技术造藏”，必须有技术、有井才有储量，因此，未来页岩油气储量难以呈爆炸性增长态势，而更多表现为对常规油气领域的有限替代关系，储量增长高峰难以超越2010年以前的常规储量增长峰值。不难预料，未来全球油气储量增长将对石油工程技术具有更强的依赖性，非常规油气占比将持续增加。
    
    二、页岩油气可采资源量分别占全球油气资源总量的1到3成
    
    USGS在2012、2013年相继发布了新一轮全球常规油气资源评估结果和全球页岩油气资源评估结果。我们对全球及中国页岩油气资源开采形势及特征的分析显示，USGS评估结果中存在资源类型和资源区缺口，对一些国家和地区的评估结果过高。为此，我们采用储量增长周期律分析方法进行全球终极可采油气资源量预测。
    本次研究考察了全球最大的40个油田、最大的20个气田、89条LNG生产线、全球主要资源国勘探开发的状况，以及石油工程技术发展对页岩油气资源量增长的影响。我们预测，全球石油终极可采资源量约2.85-3万亿桶，为USGS2013预测结果的85-89%，全球天然气终极可采资源量约21870万亿立方英尺，为USGS2013预测结果的95.6%。USGS预测的全球页岩油气可采资源量分别约占全球油气资源总量的10%和33%。其中，我们建议对USGS2013评估的中国主要油区页岩油可采资源量下调30-50%。
    
    三、页岩油对全球石油供需格局的影响
    
    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加快，全球原油潜在消费需求将持续强劲。虽然2006-2012年世界石油表观消费平均年增仅0.92%，但非OECD国家年平均增幅达到3.75%。与之相应，OECD国家年平均下降幅度为1.32%。随着新经济体城市化进程加快，未来非OECD国家原油消费需求还将增大，供需紧平衡将成为全球原油供需的常态。
    全球原油生产形势依然十分严峻。世界最大的40个超巨型油田储量占世界石油总储量42%，产量占世界原油总产量27%。其中16个油田产量已经全面递减，10个勉强维持稳定。世界48个产油国中28个国家常规油产量全面递减。由于页岩油的价格平衡点为60-70美元/桶，成本上可替代油砂油和超深海资源，因此未来页岩油将难以使全球原油产量再上新台阶，将主要用于弥补常规油的产量递减。
    在这样的全球石油供需背景下，页岩油的影响将主要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使全球石油产量峰值推延8-10年，全球原油产量全面递减时间大约在2040年前后；二是将短期缓解当前全球原油供需紧平衡状态；三是使传统产油区将得以依靠页岩油增强可持续发展能力；四是使美国2013年原油进口依存度首次低于50%，将于2017年取代沙特成世界最大产油国。一旦北美能源独立，则意味着供需矛盾将集中在美洲大陆以外地区。
    
    四、页岩气对全球天然气供需格局的影响
    
    全球常规天然气资源是充足的，但开采程度极不均衡。截止2013年底，全球共计发现储量大于1万亿立方英尺的气田超过980个。居前20位的超巨型气田中6个产量递减、7个在产、7个未投产，约76%储量尚未动用。虽然美国、加拿大及欧洲传统产区，常规天然气产量已持续递减，俄罗斯70年代以前发现的超巨型气田产量持续递减，但亚太、中东、非洲新兴天然气产区，以及俄罗斯海域LNG发展迅速。全球LNG产能将从2012年的2.74亿吨增至2025年的5.66亿吨。
    全球页岩气开采方兴未艾。美国2012年页岩气产量2657亿方，占其气产量的39%，全球气产量的8.9%。在过去两年，美国LNG因低成本而极具竞争力，已提交25个LNG出口项目，并于2013年批准了与非自由贸易协定国家的3个LNG出口项目。中国页岩气正在从战略突破转入战略展开，预计2015年可达到65亿方，2020年增至1000亿方。其他多个国家也在加快页岩气勘探开发。
    页岩气、LNG、低碳经济、石油供需压力和日本核泄漏促使全球天然气消费快速增长。2009年以来，全球天然气消费年平均增长4.07%。其中，OECD和非OECD国家年平均增幅2.83%和5.27%。中、日、韩正引领需求增长，过去三年平均增幅分别达到17.24%、10.12%和14.18%。根据全球主要国家天然气消费趋势，我们预测2030年天然气消费量将达到3.9-4.8万亿方。其中，3.7万亿方具有储量基础，剩余增量主要来自待发现和非常规天然气资源。
    天然气化工技术和消费模式还在不断创新。除了传统民居消费、天然气化工、LNG和燃气发电以外，由于美国页岩气富含乙烷，2013年其乙烷产量已达到111万桶/天。未来改造和扩产后的天然气制乙烯装置将使全球传统乙烯生产线面临严峻挑战。同时，天然气汽车市场的发展也在加速。预计未来10年，全球天然气动力车将会翻五番。
    总体上，页岩气对全球天然气供需格局的影响将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极大增强了新经济体利用天然气的信心，天然气工业大发展时代正在来临；二是美国依靠页岩气实现了天然气能源独立，形成其在全球天然气市场难以撼动的霸主地位，供需矛盾将集中在北美以外地区；三是美国低成本LNG进入国际市场，正在对其他国家在建LNG项目和炼化企业构成极大压力，并将对传统天然气长期贸易合同形成的市场壁垒造成极大冲击，最终将导致全球天然气产业结构和市场结构全面调整。
    
    五、页岩油气使未来国际油气能源市场进入高风险期
    
    （一）页岩油使美国更加牢固掌控国际原油定价权
    页岩油气对美国最主要的贡献，在于使其能够实现能源独立，使美国本土油气价格脱离国际市场，弱化与国际市场的联系。低油气价尽管对于美国石油企业不是利好消息，但却意味美国在离岸实施对国际油气价格影响力的同时，不会对本国经济构成明显影响，同时为美国就业、经济复苏、经济结构调整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条件。
    由于国际原油期货市场为半强式有效市场，历史信息对未来价格形成没有直接贡献；决定国际原油期货价格走势的关键在于多头与空头的不均衡程度，因此，金融投机对市场公开信息的非公开干预或调控，成为影响原油期货价格的深层次原因。
    Brent比WTI更加符合金融投机者的嗜赌天性。由于Brent原油期货的流动性强，并且海上运输受到政治等因素影响，这就使欧洲原油市场比纽约市场更加利于金融投资活动。而随着金融危机后美国金融监管加强，大量金融投机者转向欧洲市场。在2013年IEA宣布用BRENT替代WTI成为全球基准油价之前，国际市场参照Brent定价的原油已达70%以上，Brent的市场影响力已经从2010年前的40%上升到60%。毋庸置疑，未来布伦特原油实货对衍生品市场指导性可能进一步削弱。
    未来国际原油市场将面临极高风险。为了增强高品位原油的流动性，2013年2月8日，BFOE的定价商壳牌宣布更改BFOE5月合约中SUK090条款，对B、O油溢价幅度定为25%，E油溢价幅度定为50%。10天后，Brent交易商普氏宣布改变其定价模式，不同地区不同油品采用不同溢价，对O、E油用50%溢价，并于2013年6月实施。壳牌和普氏在IEA宣布用Brent作为全球基础油价后不久修改定价模式，意义非同寻常。而根据“50%溢价”规则简单推算，假定F油价格100美元/桶，则意味O、E油价格可高达150美元/桶。换言之，未来高油价指日可待，金融操控下的国际原油价格变化将极富戏剧性。
    而页岩油使美国得以离岸控制国际原油定价权。2010年以来，由于美国北达科他州等处页岩油产量快速增长，以及加拿大输美原油管道“拱心石”一期工程的开通，使大量北部原油不断运抵库欣。而美国现有输油管线的设计目的是为将沿岸石油运往内地的，南向管输不足。Port Arthur等南方炼厂不得不高价从国际市场购买原油。这使美国原油期货在一定时期内主要反映北美大陆中部地区供应过剩的影响，使美国WTI油价的市场影响力从60%降至40%。IEA选择以BRENT代替WTI作为全球基准油价，并不意味美国放弃国际原油定价影响力。恰恰相反，由于国际原油市场已经越来越多具有金融属性，未来只有具有强大综合实力、具有较低石油进口依存度、拥有石油货币印发权和占据全球金融制高点的国家才能真正拥有国际原油定价权，而全球各原油市场贸易主要采用美元计价，因此美国的能源独立意味着可离岸控制油价。这是更高层面的战略定位。
    
    （二）页岩气将根本性转变国际天然气定价机制
    与页岩油类似，页岩气使美国天然气市场完全脱离了国际天然气市场。但更重要的战略价值在于其将彻底转变国际天然气市场的定价机制。
    与国际原油市场不同，北美以外国际天然气市场尚有现货贸易和长期合同两种主要的定价机制。由于只有现货贸易才能使定价权从长期合同的契约双方移位给市场，从而具有可操纵空间。因此，与上世纪80年代欧美国家迫使OPEC放弃长期合同类似，前者正致力于迫使俄罗斯等管线天然气大国将定价机制改为现货贸易，以大幅削弱其天然气定价权。
    页岩气将使美国能够依靠低成本LNG大幅削弱甚至击溃俄罗斯的长期合同壁垒。全球未签合同的LNG项目、延期LNG项目和未来新建LNG项目是打破全球天然气供需平衡的主要因素。全球2020年的无合同LNG产能和延迟项目产能将达到1.872亿吨，2025年达到3.58亿吨，而美国正是这部分LNG的市场主导者。美国2009年控制世界LNG作业量的29%，其中本土5822亿方，美国公司在中东、非洲和亚太项目的作业产量2924亿方。页岩气将使美国对全球LNG的控制量进一步增大。美国本土的LNG在HHB气价低于6.6美元/MMBTU时，在亚洲市场比澳洲LNG更有竞争力；在HHB气价低于5.1美元/MMBTU时，其在欧洲市场也有竞争力。美国在卡塔尔的LNG生产线，成本仅为3.5美元/MMBTU，为俄罗斯萨哈林LNG成本的约1/2。因此，美国应该有足够的实力，以优惠的LNG现货迫使俄罗斯放弃或改变其在欧洲的长期合同模式。
    事实上，2011年欧洲天然气市场约42%的天然气供应已经采用现货市场定价，2014年或许将增至50%以上。俄罗斯长期合同已经面临极大挑战。美国将最终依靠页岩气将彻底转变国际天然气定价机制。而随着现货贸易比例增大，以及美国市场与国际市场的脱钩，未来美国将可以对国际天然气价格实施离岸控制。
    毫无疑问，美国能源独立的实质就是使其油气市场脱离国际市场，并有效利用金融衍生工具筑起防波堤，在美国内外形成两种不同价值的美元，从而在促使美国经济快速复苏的同时，免受国际油价大幅波动伤害，进而使美国得以达到全新的战略发展高度。未来国际油气价格变化将更加富有戏剧性，高基价、高振幅将成为趋势。
    
    （三）对中国油气能源战略发展的思考
    页岩油气使全球油气行业发展呈现四大趋势：一是页岩油气带动全球油气行业全面复苏。2009年以来，北美页岩油气资产始终是收并购交易最活跃的领域，投资额占同期全球油气资产交易总额的约50%。二是使全产业链一体化成为时代潮流。全球主要油气公司全面加快全产业链一体化进程，以应对未来油气价格大幅波动。油服公司与油气公司的战略合作成为行业趋势。三是促使全球石油工程全面复兴与崛起。石油工程技术快速发展，全技术链一体化和流程再造成为发展潮流。比如，埃克桑美孚加大了相关技术研发。四是使国际油气市场“山雨欲来风满楼”，各大油气公司、油服公司加快股票回购力度，以期提质瘦身保增长。仅2013年，BP、埃克桑美孚、哈利伯顿的回购额，就分别达到80亿、40亿、40亿美元。
    中国对于自身页岩油气资源的潜力不能盲目乐观。根据USGS2013，中国的页岩油资源量全球排名第3位，但陆相占到93.4%。由于陆相页岩油与北美海相页岩油相比，具有“两低、两差、三高”（热成熟度偏低、脆性矿物含量偏低，流动性较差、可压性较差，蜡含量较高、胶质沥青质较高、相对密度和粘度较高）的特征。如果没有技术突破，中国页岩油的商业可采储量等于零。由于全球页岩油中陆相页岩油占比有限（14.67%），而且61%集中分布在中国，因此未来中国页岩油的规模发展只能依靠自主创新。在页岩气方面，USGS2013将中国排在世界首位，其中海相页岩气占91%，工程环境受到明显制约，必须发展轻型大功率少水压裂技术与装备。因此，未来中国页岩油气发展的核心问题是石油工程技术，必须立足技术发展，加强资源评估，提高战略能力。
    中国未来不能因全球页岩油气发展而放松能源安全体系建设。页岩油气虽然使世界石油峰值的临界点有效推延10年，促进全球天然气工业大发展，但其真正的战略意义是使美国赢得全球油气市场的霸主地位，牢固控制国际油气定价权。未来国际油气价格变化更加富有戏剧性和战略针对性。作为全球政治经济主导国，美国将依靠国际油气价格变化制约中国和俄罗斯的经济发展。因此，中国不能因页岩油气浪潮而放松能源安全体系建设、放松对能源消费的有效控制；必须加快研究利用“两个市场、两种资源”以优化中国能源战略布局。
    中国油气行业在因页岩油气获得发展机遇的同时，也正进入前所未有的高风险期。无论油气公司、油服公司、化工企业都必须面对更加严峻的市场竞争和经营风险的考验。未来的全球油气能源市场，低成本为王。油气公司不可能决定价格，只能控制成本。因此，必须全面深化一体化而不是分拆骨干企业，以期有效应对全球性的产业链竞争；必须全面加快产业结构调整，加快产业升级；必须全面提升经营管理能力，提质瘦身，减小负债，做好对冲；必须高度重视科技发展，尤其是实现石油工程技术创新、炼化技术创新、油气消费模式创新；要靠技术和管理创新最大限度降低成本，靠国家战略协同应对未来更加严峻的考验。
    
    （张映红，中国石油石化工程技术研究院首席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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